所以多样化的产品品类

       有这样一个故事:智利是位于南美洲安第斯山麓的国家, 由于历史的原因, 一度外债高举、经济滞后, 连粮食也要依赖进口供应。为了改变这种状况, 好管闲事的美国人决定派遣一个农业考察团前往智利, 为那里的人们提供必要的农业技术指导, 以提高当地农作物生产水平。

       安第斯山脉盛产马铃薯, 几千年来是智利人的主要食品。但是, 经过实地考察后, 农业专家发现, 尽管已经积累了如此之久的种植经验, 当地的农民好像还没有发展出现代化的产量技术。例如, 产地位处贫瘠的高地, 每块田地的形状并不规则, 而且布满了大石头, 种植的品种高达1 0 余种, 各品种的马铃薯产量不一。收割马铃薯时, 农民对于藏在地处偏僻、地形崎岖的马铃薯, 并没有采收, 只是任凭它生长, 缺乏完整的收成规划。

       农业考察团认为, 他们已经发现了问题的根源, 而且很容易就针对上述的问题, 提出了农业改良的建议:如果可以挑选高产量的马铃薯品种, 广泛改良种植技术, 并重新整理田地, 例如除去巨石与杂草, 根据科学统计, 起码可以比过去增加1 5 % 的产量, 刚好可以弥补智利粮食不足的缺口。

       事情似乎解决得很顺利, 现代科学似乎可以轻易地解决一些自然界的问题。可是, 这种改良的结果却给当地的农作物产业带来了近乎毁灭性的灾难, 粮食问题不但没有得到解决, 反而引发了更严重的饥荒。因为农业专家短期的观察, 并无法与安第斯山脉的农民数千年经验相比。当专家们只是考虑从作物品种、土壤条件、种植方法等可控因素方面去寻求解决问题的途径时, 却忽略了( 或者说是没有观察到) 那些不可控的因素所造成的损害。比如, 当地频频发生的、意外的自然灾害, 春天半夜的冻霜, 夏天毛毛虫的侵害, 微菌在马铃薯成形前所从事的破坏, 甚至冬天太早来临, 都可能影响到当年的收成。也恰恰是在这样严酷的自然环境之下, 使当地的马铃薯必须发展出抵挡灾害的能力。所以, 农民会在灾难后, 前往偏僻角落、巨石与杂草间, 寻找幸存的马铃薯块茎, 这些马铃薯块茎都是具有相当的抗自然灾害能力的品种。虽然当时可能会面临粮食不足的窘境, 但是明年种植时却可以种植多品种马铃薯, 来应付不同情境的灾害。所以多样化的产品品类, 看上去并不科学的收成规划, 农业专家认为没有效率的种植方式, 却正是智利农民求生存的改革之道。

       生态学称有效率的农业为" 单一收成" , 也就是减少农作物品种的种植, 透过单一收成, 可以保证在短期内有丰富的产量。但是相对地, 也可能会影响长期稳定的收益。一方面, 反复的土地利用, 会使土壤养分枯竭, 破坏生态系统内自然循环的涵养, 也威胁到原本当地动植物的生存; 另一方面, " 单一收成" 固然可以形成很高的短期收益, 但同时也降低了对于环境风险的抵御能力, 一旦出现变化, 有可能会对整个生产系统产生毁灭性的打击。

       现实世界中的万事万物都是有其生存、发展的客观规律的, 而且, 万事万物的存在并非彼此孤立, 而是存在千丝万缕的关系的。每一种事物的存在都有其客观、现实的理由, 每个时期都有每个时期的现实问题, 如果我们试图用一种" 模式" 来生搬硬套的话, 受到现实惩罚的只能是我们自己。因此, 我们在解决问题的时候, 思路一定要灵活, 考察和分析问题一定要全面, 目光也一定要放得尽量长远些。

       当你敲开一扇漆黑的大门

       一不留神, 吴思又有一部新著问世了。出差回来, 机场卖书的小姐告诉我, 这个吴思就是写《潜规则》和《万历十五年》的那个人, 很有名的。看来, 吴思老兄的名声, 已经隐隐然有压过黄仁宇的苗头了。

       《血酬定律》显然是吴思近来文章的合集, 一篇篇的文字, 在原来刊物上发的时候, 都很是扎眼, 属于翻开以后首先要看的那一类, 个个都带着作者绵密的功夫, 认真的考据和清晰的论理。然而, 在合集之后, 再来阅读, 似乎感觉热力稍逊, 显然全书还没有走出《潜规则》的光影, 只能说是《潜规则》的续篇。当然, 反过来也说明了《潜规则》的魅力。

       吴思所说的潜规则, 实际上有点我们讲制度的人说的" 隐性制度" , 虽然不见成文, 但却实实在在地被遵行着的某些制度, 里面既包含行为规则, 也包含等级秩序和组织安排。古代中国是个农业国度, 用黄仁宇的话来说, 就是无法用数目字管理, 所以历朝历代, 制度设计不可避免地要留下很多空隙和含混之处, 越是到制度的末梢, 所谓的亲民层次上, 含混的地方就越多, 全靠具体和老百姓打交道的官和吏, 通过自身的行为去填补。过去我们常抨击的传统的人治, 在这个地方体现得特别充分。当然人治也不是任意胡治, 大体上还是有规矩的, 这规矩, 就是吴思所谓的潜规则。在清代, 这种潜规则的一部分, 叫做" 陋规" 。

       潜规则蠹民害民的地方吴思已经讲得很多了, 在此就不再多说了。不过需要提一下的是, 潜规则的生成, 也多少跟成文规则有点关系, 比如明代朱元璋明明知道官僚实际上都是他的雇员, 是为他做事的, 但却因游民出身的底子, 而对官吏暗怀愤恨, 把他们的工资压得很低, 一个县太爷, 一年的薪水不过三四十两白银。而衙门的书吏, 工资就更低, 一年不过几两银子。清承明制, 官吏的低薪制被原样继承下来。如果严格按这个工资水平, 当官大概人人都得像海瑞那样, 过得跟贫民似的, 一年到头吃不上顿肉。显然, 像海瑞这样的迂腐清官不会太多, 所以, 就有了潜规则。

       潜规则不是光为自己捞钱, 还要照顾到上下左右, 送往迎来, 在什么缺分上( 官职本身的油水多寡) , 对上司、对京官, 什么时候、什么事情, 各送多少, 都是有一定之规的, 不是简单的一个贿赂两字能说清。比如对京官, 凡是上京觐见的地方大员, 见人都要送一份银子, 不是单送管他们的人( 当然有多寡之分) 。因为大家俸禄都低, 都要指这个" 额外的" 收入过活。书吏和衙役也是一样, 办什么事情, 捞多少, 与相关者如何分, 都有规矩在, 谁也不敢错半分。从这个意义上说, 潜规则实际上是古代官场在运行层面的平衡机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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